《犁•依賴鳩斯》以前/以外的類日記

Posted on Posted in 2012, 通訊

文: 陳錫靈/宗研所碩士班研究生

這邊的天色比較遲轉暗。在夕陽剛要往西沉時,這城市的人們早已填飽了肚子。主幹道上的車子來來往往的擁擠着,路人行色匆匆趕回家去;轉個彎,鑽入了巷子,屋瓦依照不均的韻律,滴下不久前盛載的雨水,兩旁的青苔則暢快地吸吮這難得的供應。在這彎曲且狹小的巷間,偶爾傳來劈啪的碰撞聲,路過時往內一看,卻是四位鄰友共聚一處的飯後遊戲;偶爾可見兩三位老人家坐在小凳上,抽起菸,手上還拿着扇子納涼。夏天的陣雨,並沒有吹散原來的悶氣。

街燈把整個城市點亮了。遠眺她,還真像是個剛織好的蜘蛛網。光無法到達的地方,盡是徹底的黑暗。城市的邊界有一座大橋,而河畔將城市的邊界清楚劃分。大橋前方有一塊空地,聚滿人潮和車子,是這城市的人們送別和迎接的聚點;橋底下則有許多聚落的人群,或是叫賣吃的喝的,或是為打發晚間聚集的,或是漫步河畔的小倆口。

「…橋底下曾有位南洋來的大伯,為這城市上映着精彩的皮影戲;那些都是我們的記憶…」

「那我們怎都沒聽說有那麼一個大伯呢?皮影戲又是些什麼?」我急著打斷了李老叔(有時我只管稱呼他老李),中斷他緩慢地陳述猶記在其記憶中的點滴。吳晛早已按耐不住性子了:「大叔,今天就別再兜圈子了,別說一些拉拉雜雜的贅詞。快給咱們說故事唄!總不能吹著北風,就想起南方的椰林吧!快呀,我要聽故事!」

「呵呵,妳就是急性子。好,那我今晚就說一個『辛加和犁』的故事。話說…」  

那天晚上,我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失眠,也許是成長後結交的良伴。這段時間,最是孤獨,更是徹底地面對自我。我知道老李仍在樓下還沒睡去,因而不打算走出房門。也許是我這時候更想面對自己,不願受到任何干擾;雖然他總不會是帶來干擾的那一位。他每隔六個月總會有兩三次來到我們家,吳晛總不會放過他,一定要他說說枕邊故事;而我,隨著時間長大,喜歡從他那裡聽到的更是他遠航的經歷,或他的生活近況或者一些大小道理的,然後想像房子前的那片海洋以外的世界有著怎樣的人或事,想像以後的人生會否和他一樣等等。

只是……只是今夜,我更想一個人,獨自沉思。不知為何,正如寫作般,或生活一般,我們總是邁開未知數的步伐。  

皮影戲、椰林、還有那位大伯,首先取代了窗戶外的繁星,取代了嫵媚撩人的月色。胡亂想像這些陌生的名詞是否稍嫌冒犯呢?當然,還有老李臨睡前給我倆說的故事。

那是一位錫克神廟的住持——辛加在南洋群島上的故事,那時正是畢治•鳩斯(Birch Georgis)正式住進錫米鄉的時期。恰逢他家的老弱的牛病逝,犁失去了自己多年的良伴,後院的水田又正好遇上耕植期。我還真好奇辛加這位異客,在遙遠的異鄉裡,支撐他如此頑固地守護自己的信念又是什麼,而那樣做又是何苦。他為了表達不滿鳩斯農耕新政策,拒絕向鳩斯買入一頭新牛,也為此走上了一段買牛的旅程。從賣場、宰牛場、牧場,甚至到了當地多數居民常去的回教堂,為犁千里尋伴。牛的用途,隨著場所的更換,顯得越來越有意義;其中不變的共同點則是,它們的價值皆在死亡中呈現,且是顯得越來越高尚。從腹欲、銀兩、尊嚴,到了和神聖相聯結的死亡,層層迭進死亡的意義;死亡在迥異的場所突顯出了不一樣的向度,卻同時間保持了自己神秘的一面,保持了必然臨到的寒栗及無私。這段為犁尋伴的旅途,還真是個堅守信念與折衷妥協這兩股力量的對峙和較勁,還同時是一個死亡意義在隱匿深處向他自我呈現的歷程。

「『看來……阿-Hock 啊,犁……還真得依賴那新來的Ang-Mo』辛加在歸途中如此嘆氣道。陪伴了他走過這一段旅途的阿福,也徑自自望著夕陽下長長的身影說了一句『犁…依賴…鳩斯。犁依賴鳩斯……』」我突然回想起老李為這故事畫上句點的奇異方式,當時轉頭一望,卻也明白過來。吳晛她睡著了。  

接著,我壓低着聲量問了老李 :「你要睡了?」

「還沒, 要出去吹涼風。你早歇吧!」。

「近來你怎麼都不說起關於自己的事兒?或者和主題相關的事兒?」

「沒太多時間說這些。哦不!剛剛我不是一直都在說了嗎?」他的身影就此離開了。而我,也在失眠的狀態中度過一個晚上。

夜,正深。我突然學起阿福那略帶閩南話的強調,說了句:「犁…依賴鳩斯……」

Cześć? Nie wiem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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